北脑所所长罗敏敏:我不向年轻人灌输“成功学”

日期:2026-07-24 22:20:08 / 人气:13


人的大脑重约2斤8两,功率仅相当于一个20瓦的小灯泡。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巧的器官,足以滋生无尽痛苦,也能酝酿极致幸福。
作为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,罗敏敏的核心研究方向聚焦脑机接口与抑郁症,两大领域恰好精准击中当代人的科技想象与精神痛点。这是一个极具矛盾感的时代:一边是“北脑一号”这类前沿黑科技,能够帮助瘫痪人群重建运动、语言功能,突破人体生理极限;另一边,面对情绪、欲望、幸福这些古老的精神命题,人类依旧时常陷入无助与迷茫。
深耕心理学、神经生物学多年,历经无数调研与科研探索,见过太多人生状态后,罗敏敏得出了一个通透的结论:幸福其实是一种幻觉。
这并非对人生幸福的消极解构。恰恰相反,步入知天命之年的他,在访谈中最常提及的词汇,始终是开心、快乐、幸福。他从不向年轻人兜售功利的成功学,反而常常劝慰后辈:不必过度辛苦、不必过度内耗,人生很多事,不必拼尽全力勉强争取。
破译幸福与抑郁:大脑奖赏机制的颠覆性发现
罗敏敏时常回望过往,自问人生若能重来,是否会在关键节点做出不同选择。而他的答案始终如一:即便人生重来,我依旧想这样活。
1973年,罗敏敏出生于江西小山村,家境清贫,年少时一年能吃上两顿肉便已知足。他自幼成绩优异,怀揣着追随李政道的理想报考北京大学物理系,最终圆梦燕园,却被调剂至心理学系。在当时的他看来,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“失利”。
上世纪90年代,国内脑科学、人工智能研究滞后西方数年。人工智能第二次热潮降温后,相关研究才逐步在北大兴起。本科阶段,罗敏敏便尝试用反向传播算法训练人工神经网络,超前的研究内容让年少的他深感科研的酷炫与魅力。
求知欲旺盛的他从不局限于单一专业,辗转蹭课于北大生物、电子、计算机等多个院系,广泛涉猎跨学科知识,为日后深耕交叉学科研究埋下伏笔。本科毕业后,罗敏敏远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深造,依旧保持探索天性,连续轮转五个不同研究方向的实验室,求学期间兼顾学业与家庭,养育了一儿一女。
确定深耕科研之路时,他的导师Peter Sterling曾无奈打趣,劝他不要再频繁更换研究方向。老师的顾虑,罗敏敏了然于心,也自此沉下心,锚定终身科研方向,辗转多国科研机构后,最终将研究核心锁定为——大脑“奖赏机制”。
这是一套支配人类与动物所有行为的底层逻辑:生命体终其一生,都在以最小的代价,换取最大的生存奖赏,所有趋利避害的选择,本质都是神经系统的精密运算结果。
2014年前后,学界主流认知普遍将大脑奖赏机制与多巴胺直接划等号。但罗敏敏不愿跟风盲从,避开同质化研究,选择深耕备受争议的五羟色胺领域。彼时学术界普遍认为,多巴胺提升人的行动欲望与追逐动力,而五羟色胺会让人丧失动力、无欲无求,是与奖赏对立的“反奖赏系统”。
罗敏敏却提出了颠覆性的全新解读:多巴胺负责催生欲望与追求的动力,五羟色胺负责赋予满足与安宁的心境,二者是大脑奖赏机制的一体两面,共同构成了人类幸福的底层逻辑。所谓幸福,本质就是有所期许、有所奔赴,亦有所满足、有所释怀。
这套多巴胺与五羟色胺平行奖赏理论,直接颠覆了神经科学领域三十余年的传统认知。深耕奖赏机制研究、撰写多篇学术论文时,他曾需要依托科研叙事完善研究逻辑,而在持续的研究过程中,他开始直面科研的终极意义:自己的研究,能否真正治愈痛苦、救赎人心?
攻克难治性抑郁:解锁大脑情绪的底层密码
聚焦抑郁症研究时,罗敏敏盯上了业内明星药物氯胺酮。这款药物具备快速抗抑郁效果,是顶刊研究的热门方向,但学界始终未能完全厘清其核心作用机制。
传统认知认为,氯胺酮通过阻断NMDA受体实现抗抑郁效果。但多年来,各大药企基于这一原理研发的多款NMDA受体抑制剂,均未在临床上展现出抗抑郁疗效。这一反常现象,让罗敏敏敏锐捕捉到被学界忽略的核心靶点。
2025年,罗敏敏团队在《自然》杂志刊发重磅论文,首次证实腺苷通路是氯胺酮药物、抑郁症休克疗法起效的共同核心机制。这一突破性发现,为全球近三分之一对传统药物无效的难治性抑郁症患者,带来了全新治疗希望。
同年5月,他受邀在国际顶级期刊《神经元》发表长篇综述,创新性提出抑郁症“病理吸引子”假说:抑郁症患者的大脑,会陷入一套自我强化的负面闭环,形成稳定的“情绪盆地”,病理性吸附负性情绪、低奖赏感知与低行动动机,难以自主挣脱。
从脑科学视角审视人生,答案愈发通透:不止幸福是大脑的神经幻觉,抑郁带来的煎熬与痛苦,同样是神经电信号波动催生的感知。喜怒哀乐、得失荣辱,很多时候与客观境遇无关,只是大脑神经系统的动态反应。
脑机接口:给大脑装外挂,在科技与人性间思辨
在深耕脑科学基础研究的同时,罗敏敏团队持续推进前沿技术落地,脑机接口便是核心赛道。在2026未来科学论坛上,他通俗解读这项硬核技术:“脑机接口,就是给人类大脑加装一个智能外挂,既能监测生理健康状态、修复受损的感知与运动功能、辅助人体康复,更有潜力强化人类能力、拓展生命边界。”
当前全球脑机接口赛道形成两大主流技术路线:马斯克Neuralink的侵入式技术、欧洲WIMAGINE的半侵入式技术。而罗敏敏团队研发的“北脑一号”“北脑二号”,同步攻克两条技术路线,达到世界级领先水平,外媒曾评价其技术让中国在全球脑机竞赛中“踩下油门”。
相较于行业竞速的浮躁心态,罗敏敏始终更看重技术的人文价值。半侵入式的北脑一号已完成超30例人体植入手术,真正落地临床救人。宣武医院一位车祸致胸腰段脊髓完全损伤、瘫痪卧床五六年的患者,植入设备后,逐步恢复抬腿、翻身、踢腿能力,最终能够拄拐独立行走数百米,更重新掌控了大小便功能,彻底改写了失能的人生。
无数这样的生命蜕变,让他真切感受到科技的终极意义。与此同时,团队研发的侵入式设备北脑二号已顺利完成动物试验,2026年有望开启人体临床试验,动物实验数据显示,其综合性能可对标Neuralink主流产品。
技术飞速迭代的同时,罗敏敏始终保持着清醒的人文思辨。脑机接口、脑脑互联技术逐步成熟,能否实现思维透明共享?人类的精神隐私如何守护?“论迹不论心”的社会准则是否会被颠覆?
最尖锐的终极问题,直指人类的自由意志。“当你明白所谓的自由意志,不过是大脑神经细胞的电活动,它是否还神圣不可侵犯?你是否愿意主动改变、挣脱负面的神经桎梏?”罗敏敏如此发问。
人们日常抽烟、饮酒、喝咖啡,都在主动改变大脑神经状态,却习以为常、不以为意。而当下国内9500万抑郁症患者、5000万焦虑症患者、3.5亿慢性疼痛患者,所承受的精神与躯体痛苦,都是所谓“自由意志”的附属产物。对无数深陷内耗与病痛的人而言,放弃痛苦的自由,主动拥抱治愈与平和,才是真正的救赎。
在他看来,当代人的多数精神内耗,本质是古老大脑与现代社会的适配不良。社交媒体构建起信息茧房,海量负面信息无孔不入,一场公共悲剧便能让数亿人同步陷入悲伤无助,这种大规模的群体情绪冲击,对人类大脑的深层影响,至今难以估量。“我们该为自己、为后代构建怎样的精神环境,是全人类亟待解答的重大课题。”
拒绝成功学:人生最好的状态,是活得开心
从寒门山村少年,到国内顶尖脑科学研究所掌舵人,罗敏敏活成了世俗标准中极致成功的模样,却最不屑于贩卖世俗成功学。
“我见过太多比我聪明、比我能干的人,我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极致的聪明与努力,更多是时代机遇与运气。我也见过太多事业大成的人,并未拥有与之匹配的快乐。”在他的人生排序里,开心永远优于成功。
无论是对子女、课题组学生,还是研究所的青年职工,罗敏敏始终坚守一条准则:绝不灌输功利成功学。在他看来,年轻人执念的诸多人生目标,拉长时间维度看,都无比渺小且短暂,极少有人的世俗成就,能在数十年后仍具备真正的意义。
“站在人类历史的长河回望,人生最好的活法,从来不是功成名就,而是活得尽兴、活得通透。做自己热爱的事,善待自己、温暖周遭,就足够圆满。”
身为科研管理者,他更清醒地看透了科研评价的本质。世人评判科研成果,执着于论文数量、奖项头衔,但真正定义一个时代、一家顶尖科研机构的,从来不是百篇普通论文,而是一两项真正改变人类、推动行业进步的突破性成果。
“科研管理最难的,是平衡包容与沉淀。要搭建一套完善的体制,让真正有价值的创新研究自由生长,不被浮躁的量化评价扼杀;不把所有资源押注于不确定的天才,保障科研生态的长期可持续。”他始终坚信,创新的核心底色,是尊重与自由。
回望一生,罗敏敏毫无遗憾,直言人生重来依旧会选择同样的道路。若要定格人生最幸福的时刻,他的答案无关名利、无关成果,而是孩子两三岁的纯真时光。
彼时的他尚且年轻,生活拮据,经济窘迫到一度因生计想要放弃科研。是妻子的坚定支持,是导师Peter主动借出的5000美元,让他得以坚守科研道路。日子清贫局促,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暖与希望。结束一天繁重的实验,归家望见孩子清澈懵懂的笑容,所有疲惫都会消散,心中满是无限可能。
纵然幸福只是大脑的一场神经幻觉,可那些温柔、热烈、充满希望的瞬间,就是人生最好的时光。不必追逐世俗的圆满,活得开心、活得自在,便是人生终极的答案。
*文中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

作者:亿兆体育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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